恆等式與多項式:把算式當成有結構的對象
有些計算,真正值得省下的不是幾次乘法,而是每逢條件改變,就得重新整理關係的工作。
先看一個教學用的假想設計情境,不是歷史故事。
我們要製作一片正方形外框:中間是正方形的空洞,四周的框寬都是 公分,外側四角也都是直角。現在只算外框在平面上占有的面積,不計材料厚度與裁切耗損。
假如內邊長是 公分,外邊長就不是 ,而是 公分,因為左右各增加了 公分。外框面積因此是:
也就是 平方公分。
這個方法完全有效。內邊長改成別的數字,照樣可以先算外面的大正方形,再減去中間的小正方形。
但假如有人說:「不必每次算兩個平方。只要把內邊長乘以 ,再加 ,就會得到同樣的面積。」你會怎麼判斷?
在剛才的尺寸下:
的確相同。可是,一次相同,能不能保證每次都相同?那個 從哪裡來?為什麼還要加 ?框寬改變後,這個算法還能沿用嗎?
我們需要知道:兩種計算方式之間,究竟有什麼不隨內邊長改變的關係。
這不是說,沒有字母公式,人就只能逐題重算。分割圖形、整理文字規則,同樣可以找到一般方法。真正值得理解的進展,是人如何把這些關係保存下來,讓它們不只可以被敘述,還能方便地被拆解、改寫、比較與重用。
前人已經看見一般關係,並不只會算個別答案
在現代代數符號出現很久以前,人已經能證明不侷限於某組數字的關係。
約在西元前 年前後整理成形的歐幾里得《幾何原本》,第二卷第四命題討論的是:一條線段分成兩段後,以整條線段為邊的正方形,其面積等於兩段各自形成的正方形面積,再加上兩倍「以這兩段為邊」的長方形面積。這是一個一般性的幾何命題,不是只驗算某兩個長度。歐幾里得《幾何原本》英譯本
我們用今天的字母與簡化的分割方式,重新說明這個關係。
設兩段長度分別為 、,而且 。以 為邊長畫一個正方形,再把水平、垂直兩個方向都分成 與 。
大正方形會被切成四塊:一塊面積為 的正方形、一塊面積為 的正方形,以及兩塊面積各為 的長方形。
分割沒有增加或減少面積,所以:
中間的 ,不是額外規定要背的部分,而是兩塊長方形確實都存在。只寫 ,就把它們漏掉了。
這裡必須分清楚兩件事:古代的命題是關於線段、正方形與長方形;上面這串字母算式,是我們今天對它所作的代數表示,不是歐幾里得當時使用的寫法。這裡的分割解說,也不是宣稱逐步重現了原書的證明。
而且,幾何方法本來就有一般性。證明時不必先知道 是 還是 ,也不必替每種大小重新量一次面積。因此,後來代數的發展,不能被說成「人類終於第一次不用逐題計算」。
真正增加的是另一種操作的自由。
一幅面積圖,把關係放在空間配置裡;代數表示則把關係寫成可以直接依照運算規則處理的算式:
這個推導的核心是分配律:
它說的不是「看到括號就把它打開」,而是:先把兩部分加起來再乘,與分別相乘後再加起來,得到的數相同。向右使用可以展開;向左使用,則可以把共同部分收在一起。
這裡還有一個重要差別:普通面積圖使用正長度,代數推導使用數的運算規則,兩者直接涵蓋的範圍並不相同。
例如 ,不能把 畫成普通圖形的邊長,但仍然可以計算:
而另一邊:
不是因為圖中藏著一條「負長度的邊」,而是因為實數的分配律仍然成立。前面的代數推導,並沒有要求 、 必須是正數。
幾何圖讓我們看見兩塊不能漏掉的長方形;運算規則則讓我們把同一個恆等關係用到普通正長度圖無法直接表示的數值。
字母保留下來的,不只是一個未知答案
在字母記號逐漸成熟以前,代數也早已不是只有具體數字的計算。前近代代數已有對未知量及其冪次的處理,也有可重複使用的解題程序。不能把這段歷史想成「先前完全不會操作未知數,後來有人寫出字母,代數才突然開始」。Jeffrey A. Oaks 數學史研究
關鍵不只是有沒有一套通用程序,而是:能否把尚未指定數值的已知資料,也保留在算式裡,一起進行運算與整理。
以剛才的外框為例,我們可以用文字交代程序:「內邊長增加四公分,求平方,再減去內邊長的平方。」這套程序適用於許多尺寸,並沒有問題。
但是,如果每次都先把尺寸換成數字,再依序計算,最後留下的會是 、其他面積,以及更多個別答案。這些數字本身,不會直接顯示兩個平方中的哪一部分會抵消。
把內邊長的數值暫時保留為 ,就能在代入尺寸以前先整理:
這次留下的,不是一個特定答案,而是一個能繼續推理的關係。
文字當然也能說「內邊長乘八,再加十六」。字母表示的用處,不在於文字絕對做不到,而在於它把各個部分保留在同一套運算規則中,讓我們容易追查:哪一項從哪裡來,哪兩項為什麼能消去,條件改變時又應該改哪裡。
數學史上,這種對一般量的處理經過了長期發展。十六世紀末,維埃特在 年的《分析術引論》中,系統地以字母表示未知量,也表示已知但暫時不指定數值的量。數學史學者 Jeffrey A. Oaks 的研究指出,這使一般資料能先參與計算,再換入不同數值;這項工作與維埃特所關心的三角、天文計算密切相關。Jeffrey A. Oaks 數學史研究
這裡的「已知」很值得注意。
假如外框寬度已經由設計者決定,它對這一次設計而言是已知資料。但我們仍然可以暫時用一個字母保留它,讓同一段推理適用於其他寬度,而不必立刻把它固定成 。
在 Oaks 分析的數值代數做法中,若已知數一開始就被代入,換一組資料往往需要重新進行列式與化簡;把已知量也保留為字母,則能先對一般情況完成這段工作,再代入不同資料。這說明當時增加的能力,不一定是把「完全不能計算」變成「可以計算」,也可能是把反覆發生的推導,轉成可以共用的準備工作。Jeffrey A. Oaks 數學史研究
不過,維埃特的字母量仍帶有幾何量與量綱上的限制,不能直接等同於今天可在一般實數上操作的字母。後續作者又對這套表示作了不同的數值解釋。因此,古代的一般幾何命題、一般量的字母表示,以及今天的多項式運算,是相關卻不能混為一談的發展。Jeffrey A. Oaks 數學史研究
看見算式的結構,而不只等著代入
現在回頭看:
它不只是「等著把 換成數字」的空格。我們已經能在代入以前,辨認它有哪些部分、哪些部分能合併,以及它與其他算式有什麼關係。
先把注意力放在只有一個變數 的情形。一元多項式可以寫成有限個項的和;每一項可以是常數,也可以是某個固定的數乘上 的正整數次方。減去一項,可以看成加上帶負號的一項。
例如:
的三項是 、、。二次項的係數是 ,一次項的係數是 ,常數項是 。
如果換成:
一次項就是 ,係數是 ,不是 。負號不是可以任意丟掉的裝飾,而是這一項本身的一部分。
仍然可以是一項,因為它只是用 乘 ;但 與 不屬於這裡的多項式形式。
也可以表示一個多項式,只是它保留了相乘的結構,還沒有展開成各項的和。不能因為看見括號,就把它當成另一類完全無關的東西。
但「項」和「因式」不能混淆。在:
這個乘積寫法中,兩個括號是相乘的因式;改寫成:
以後,、、 是相加的三項。
同樣地:
可以合併,是因為兩部分都有相同的 。 和 卻不是同一種部分:前者是兩個 相乘,不是兩份 ,不能任意把它們合成一項。
接下來才能準確地談「次數」。
判斷一元多項式的次數,要先合併同類項,再找係數不為零的最高次項。因此, 是二次多項式,但:
是一次多項式。雖然原來的寫法出現了平方,二次項卻已經抵消,不能再把它算進最高次項。
同理,在 中,把 視為固定係數時,只有 ,它才是二次多項式。非零常數多項式的次數是 ;若化簡後整個式子都是 ,本階段不定義它的次數。這些判準也正是課程手冊摘錄所列的區分。國家教育研究院數學領域課程手冊,第467頁
我們開始看的,已經不只是字母前面的數,而是整個算式如何組成、哪些部分真正保留下來。
同一個等號,可以提出不同的問題
現在比較兩個等式:
以及:
第一個等式表示:左邊與右邊雖然採用不同的計算方式,但不論 取哪個實數,都得到相同的值。前面的分配律推導已經說明了原因。
這就是本篇所說的恆等式:在指定的數的範圍內,對字母每一種允許的取值,左右兩邊都相等。
第二個等式則不同。若它是在問「框寬固定為兩公分時,哪個內邊長會讓外框面積等於 平方公分」,那麼它提出的是一項限制:
這些變形只是兩邊同減 ,再同除以非零的 ,可以反向還原,不會增加或遺漏解。這個方程式的唯一解是 ,而且符合內邊長必須大於零的情境條件。
所以,等號本身沒有兩種不同的意思,它始終表示左右相等;差別在於我們提出的是哪一種主張或問題:
「這兩種寫法對所有允許的值都相等」,與「哪些值能讓這個條件成立」,不是同一件事。
也不能把差異簡化成「恆等式不用解,方程式一定只有一個解」。把恆等式當作方程式來問,它的解就是指定範圍內的所有值,因為它沒有再排除任何一個值。
更重要的是,恆等式保證的是值相同,不是寫法的結構相同。
保留了「外面積減內面積」的設計關係; 則把重複出現的 消去,留下更容易看出變化的形式。兩者各自讓某些事情更清楚。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代入幾個數,還不足以證明恆等。
假設有人猜:
取 ,等式會成立;取 ,它也會成立。可是取 :
兩邊相差 ,正好是被漏掉的:
前面的成功不是假的,只是那些代入值恰好讓被漏掉的部分變成零。
因此,數值回查與證明有不同的工作。一個允許範圍內的反例,就能推翻「所有值都成立」;幾次成功的代入,在沒有其他論證時,卻不能代替一般性的證明。
這不是叫我們不要驗算。驗算很適合找錯誤;只是當我們要把一個關係交給所有適用的數值使用時,還需要分配律那樣不依賴特定數字的理由。
乘法公式,是把反覆出現的結構先整理好
理解分配律以後,乘法公式就不必被看成互不相關的記憶材料。
兩個和式相乘時,第一個括號中的每一項,都要與第二個括號中的每一項相乘:
所以一共有四個配對積,而不是只乘出 和 。
我們已經推得的:
就是把第二個括號也取成 的情況。四個配對積中, 與 可以合併,才得到 。
現在把相加改成相減:
最後一項仍然是正的 ,因為它來自 。兩個交叉乘積則都是 ,所以合成 。
再看一加一減的情況:
這一次,兩個交叉乘積大小相同、符號相反,正好抵消。這才是和差乘積可以改寫為平方差的原因。
例如:
我們省下的不是神祕的一步,而是提前知道展開後有兩項必然消去,不必把它們逐項算完。
但是, 與 不是同一種結構。前者是兩個平方相減,應該改寫成:
不能只因為都看見 和 ,就認為兩道算式可以用同一個結果。辨認公式之前,要先看清楚:原式做的是相乘,還是先平方再相減。
公式也能反過來使用:
回到外框,這裡的 、 可以分別由整個 與 取代:
字母在公式裡標示的是位置與關係。放進那個位置的,不一定只能是一個單獨的數,也可以是一整個合適的算式;但同一個字母出現的各處,必須一致地換成同一個東西。
因此,學會公式不是只學「這題按哪個格式算」。更重要的是能辨認:眼前有沒有相同的部分、相反的符號,以及展開後一定會合併或抵消的項。
尺寸改變時,哪些工作真的可以不必重做?
現在我們可以完整回查最初的外框。
內邊長 公分、框寬 公分,外邊長是 公分。用大正方形減去小正方形:
用整理過的式子:
還可以不依靠這兩個算式的展開,再用幾何分割檢查一次。
把外框分成四條 的長方形,以及四個 的角落正方形:
這次我們不只確認答案相同,還看見 的兩部分分別代表什麼。
來自四條長方形; 來自四個角落。因此,若有人只算 ,問題不只是某次計算粗心,而是他的表示固定漏了四個角落。只要框寬仍是兩公分,就會一直少算 平方公分。
整理後的結構還讓我們回答新的問題。
假如內邊長增加 公分,框寬保持不變,面積會增加多少?不用先知道原來的 ,就能算:
也就是增加 平方公分。
我們不必先算出原面積的數值,再算出新面積的數值,最後相減。改寫後的算式已經顯示:在這個固定框寬的設計裡,內邊長每增加一公分,面積就增加八平方公分。
但是,「框寬保持不變」不是一句可以省略的話。
如果框寬改為 公分,仍然沿用 ,就不是公式失效,而是我們把原來的條件偷偷換掉了。
把框寬的數值也保留為 ,長度仍以公分為單位,外邊長就是 公分。沿用同一條平方公式:
這個式子同時保留了內邊長與框寬的作用。框寬 時,得到:
框寬 時,則得到:
這裡也能看出字母的角色:每選定一個正的框寬 , 與 就是固定的係數,此時 仍是以 為唯一變數的一次多項式。如果讓 都獨立變動,則是在同時保留兩個量,不能再說整個式子只有一個變數。
仍以內邊長 公分回查,框寬改為 公分後,新面積是:
而直接從外內面積相減,也得到:
這裡才真正看見:把已知資料也暫時寫成字母,增加了什麼能力。我們不只保存某一款尺寸的答案,也保存了尺寸之間的關係。換資料時,可以重用已經完成的推理;條件變動時,也比較容易指出原來哪一部分必須跟著改變。
不過,數學式的適用範圍仍須與設計情境分開。上面的多項式恆等式對所有實數 成立;要把它解釋成這種有空洞、有寬度的外框,則需要 。要估計實際採購材料,還必須另外考慮裁切、接合等因素。
恆等式保證兩種表示在同一模型中相等,不會自動保證模型已包含所有現實條件。
把「先處理關係,再代入資料」這個機制與今天的工具連起來看,也能找到具體例子。符號運算軟體 SymPy 的官方文件中,expand 可以展開多項式,collect 可以依共同冪次整理算式;這些操作都不必先把每個字母換成特定數值。文件也提醒,所謂「最簡單」並沒有適合所有目的的單一定義。SymPy 官方文件
我們在外框中做的,正是這類能力的一個小而完整的例子。設計時, 比較容易對照圖形;觀察各部分的貢獻時, 比較清楚。不存在一種寫法永遠比較高級,只有哪種表示更適合眼前的問題。
恆等式與多項式的重要,不在於把每個數字都換成字母,也不在於用公式取代所有思考。
它們讓我們能把一次次計算背後的關係保留下來,檢查它為什麼成立,再決定什麼可以重用、什麼必須重算。當你能看出一個式子漏了哪一塊、兩種算法為什麼等值、條件改變後哪個部分必須更新,你處理的就不再只是一道等著求值的題目。
你開始能對算式本身作判斷。